老皮皮 - 2008-11-1 12:43:00
呵呵,最近那个顾作家的抄袭事件闹的沸沸扬扬,看来,弄堂还真是上海女人不能割舍的命题。
马英九 - 2008-11-21 19:41:00
BBC, wenxuecity,弄堂成了我上班的必修课,狂顶!!!!
fphdl - 2008-11-22 20:11:00
这个文章哪里拷的,忘记了。
唉,上海女人
你要了解上海女人吗?你要知道什么叫上海女人吗?别急,我指给你看,准不会错——看见了没有,那位站在柜台前擦得唇红脸白,头发光溜,花枝招展的,你甭问,她准是上海女人。你别看她打扮得那么阔相,为了挑选一斤颗粒大的花生,她站在那里已经半个小时了,难道你不佩服她的耐心吗;再朝远点看吧——在蔬菜摊前指手画脚,手指上假钻戒熠熠生辉的那位,一定也是,你看,她正在大声地讨价还价,临走还怕吃亏,不忘抓上一颗菜放进自己的蓝里。做事怕吃亏,算小不算大,这就是上海女人的特点。
你注意了没有,刚才走在丈夫后面,在公共场所不停数落丈夫“戆大”的那位上海女人吗?她正在嘀咕自己的丈夫不懂沾小便宜,不如别人家里的男人“门槛精”。上海女人自己已经够有特点了,但他还生怕丈夫的特点不够,所以“输出革命”, 早也灌输,晚也灌输,久而久之,滴水穿石,世上有哪个上海男人不变成龙应台笔下的“上海男人”的呢!
慢走慢走,请停一下,这就是上海人所谓的“弄堂”,北京人叫做“胡同”,江浙人叫做“巷子”的,里边整齐地排列着一幢幢石库门房子,上海人大都数挤在里边,跟我进去开开眼界吧,从后门进去的第一间,上海人把它叫做灶披间,也就是厨房间。这幢房子原先住一户人家,现在住了五家,你看见了吗?五个电灯泡,各家用各自的,五个自来水笼头,每个都在滴水,哈哈,你别以为水笼头坏了,这是上海女人的“精明”(经过长期灌输,上海男人也会参与其事),原先有一家,发现水笼头滴水,因为滴水压力小,小水表不会走动,一个晚上可以盛一桶,这桶水是贪来的小便宜。别家见了也来仿效,于是五家各滴各的,至于最终五家小水表的压力加起来带动大水表,公平地分摊到每一家,结果谁家也没有沾到便宜。
喂,轻一点,你听见上面有人在吵架吗?听一听吧,这种嘈杂声,过路人都能听,听一听也不算窥探隐私。你不懂上海话吧?我告诉你,楼上的男主人今天要请自己的父亲来做客,准备去买酒,女主人知道了,坚决不答应,说上个月你母亲刚来过,这个月你父亲又来,把我们家吃穷了。男的说,用我的私房钱买酒菜,你管不着。女人听说男人存私房钱,就耍了泼,大声吵闹起来。你听见孩子的哭声吗?,那孩子哭诉得挺公平:“妈妈,为什么外公来吃饭你就买那么多酒菜,爷爷来吃饭,你就不让爸爸买酒菜!”唉,这就是上海女人对待公婆的德行。
告诉你吧,我还碰上过这么一回事:有一次我在小饭馆里等菜,看见对面桌上一位女士和几位朋友一起吃饭,这时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进来,向他介绍道:“XX,这是我新认识的兄弟,他的生意做得非常好,想和我合作。他想见见你。”说罢又对客人说:“这就是我的太太。”没等那人开口,只见那女人筷子一放,眼珠一弹,对自己男人道:“你到处是好兄弟,连狗也是你的好兄弟!”客人见状,悻悻地走了。她丈夫尴尬地说:“他真的人不错。”说罢转身去追朋友了。 可惜冯梦龙先辈没有见到这个镜头,否则准又能写出一回“拍案惊奇”来。
上海女人和男人结婚前蛮有小资产阶级情调,一结婚就成了冤家,仿佛男人成了自己的猎物,彻头彻尾地要管他。就是男人再优秀也不放在眼里,老爱发号施令,用自己的无知去指挥男人,即使男人的话是正确的,也坚决不听。如果你问他为什么。她一句话可以把你气死,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听他的我就没有“台型(面子的意思)”了。原来上海女人是只讲“扎台型(挣面子)”,不讲利害的。
要说抠,上海女人可是抠到底了,我过去有一位同事,他每次发工资必须连同工资单一同上缴给夫人,然后夫人再拨给他每天的零花钱二毛九分。
“二毛九分,为什么不给三毛?”我好奇地问。
“二毛八分一包“飞马牌”香烟,还有一分钱,万一在马路上应急,上厕所用。”我同事没好气地回答。
我实在佩服那位上海女人对丈夫的关怀,一分钱见真情,真是无微不至。
还有奇妙的,上海女人家里有事,一般不和丈夫商量,因为上海男人这些年来在家庭中的位置,已经降到摇钱树、出气筒、家庭里的小工、丈母娘家的奴仆的地位了,所以老婆有事绝对不会和他商量。生病人找鬼郎中,她宁可听小姐妹的闲言碎语,小姐妹说,这个东西便宜六毛钱,她明天就会乘一元钱的公交车把东西买回来;小姐妹说,她男人每月上缴多少工资,那她的丈夫这个月的上缴利润指标一定会有所调高;小姐妹说,她的孩子是婆婆带的,那这一家的婆婆就惨了,带孙子绝对是她的责任;小姐妹说,她家的丈夫必须在晚上八点前回家,那这一家的“上海男人”一定会接到命令,在七点五十九分前必须回家。上海女人既喜欢听小姐妹的话,又喜欢帮别的小姐妹出点子,做别人家的小姐妹。
唉,这就是上海女人。
说不明道不白上海女人啊,我真服了你!
fphdl - 2008-11-22 20:17:00
张爱玲写的女人
谈 女 人
西方人称阴险刻薄的女人为“猫”。新近看到一本专门骂女人的英文小册子叫《猫》,内容并非是完全未经人道的,但是与女人有关的隽语散见各处,搜集起来颇不容易,不像这里集其大成。摘译一部分,读者看过之后总有几句话说,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觉得痛快,也有自命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论”,或是说“过激了一点”,或是说“对是对的,只适用于少数的女人,不过无论如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等等。总之,我从来没见过在这题目上无话可说的人。我自己当然也不外此例。我们先看了原文再讨论吧。
《猫》的作者无名氏在序文里预先郑重声明:“这里的话,并非说的是你,亲爱的读者——假使你是个男子,也并非说的是你的妻子、婶妹、女儿、祖母或岳母。”
他再三辩白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吃了女人的亏借以出气,但是他后来又承认是有点出气的作用,因为:“一个刚和太太吵过嘴的男子,上床之前读这本书,可以得到安慰。”
他道:“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
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爱伟大得多。可是从另一
方面现看,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女人与狗唯一的分别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它们不戴珠宝,
而且——谢天谢地!——它们不会说话!
算到头来,每一个男子的钱总是花在某一个女人身上。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间女侍调情而不失身份——上流女人向那邮差遥
遥掷一个飞吻都不行! 我们由此推断:男人不比女人,弯腰弯得再低些也不打
紧,因为他不难重新直起腰来。
一般的说来,女性的生活不像男性的生活那么需要多种的兴奋剂,所以如
果一个男子公余之暇,做点越轨的事来调剂他的疲乏、烦恼、未完成的壮志,
他应当被原恕。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子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如果你答应帮一个女人的忙,随便什么事她都肯替你做;但是如果你已经
帮了她一个忙了,她就不忙着帮你的忙了。所以你应当时时刻刻答应帮不同的
女人的忙,那么你多少能够得到一点酬报,一点好处——因为女人的报恩只有
一种:预先的报恩。
由男子看来,也许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悦目的——但是由另一个女人看来,
它不过是“一先令三便士一码”的货色,所以就谈不上美。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前面,就得多花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
个上等人。
男子夸耀他的胜利——女子夸耀她的退避。可是敌方之所以进攻,往往全
是她自己招惹出来的。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
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唯独男子有开口求婚的权利——只要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够
成为公平交易;女人动不动便抬出来说当初她“允许了他的要求”,因而在争
吵中占优势。为了这缘故,女人坚持应由男子求婚。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女人往往忘记这一点:她们全部的教育无非是教她们意志坚强,抵抗外界
的诱惑——但是她们耗费毕生的精力去挑拨外界的诱惑。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若是女人信口编了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所有的女人全都发财了。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辩论,务必驳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话,当做至理名言。可怜的丈夫……
女人与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与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品评男子,仅仅以他对她的待遇为依归,女人会说:“我不相信那人
是凶手——他从来也没有谋杀过我!”
男人做错事,但是女人远兜远转地计划怎样做错事。
女人不大想到未来——同时也努力忘记她们的过去——所以天晓得她们到
底有什么可想的!
女人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多少“必要”的花费她可以省掉,委实可谅!
如果一个女人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千万别转告另一个女人——一定有别的
女人告诉过她了。
无论什么事,你打算替一个女人做的,她认为理所当然。无论什么事你替
她做的,她并不表示感谢。无论什么小事你志了做,她咒骂你。……家庭不是
慈善机关。
多数的女人说话之前从来不想一想。男人想一想——就不说了!
若是她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因为她“知道里面的情节”了,这样的女人
决不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如果她只图新鲜,全然不顾及风格与韵致,那么过了
些时,她摸清楚了丈夫的个性,他的弱点与怪僻处,她就嫌他沉闷无味,不复
爱他了。
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楼阁——如果它们不存在,那全得怪你!
叫一个女人说“我错了”,比男人说全套的绕口令还要难些。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说“女人怎样怎样”的话,多半是俏皮话。单图俏皮,意义的正确上不免要打个折扣,因为各人有各人的脾气,如何能够一概而论?但是比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论的,因为天下人风俗习惯职业环境各不相同,而女人大半总是在户内持家看孩子,传统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种,个人的习性虽不同也有限。因此,笼统地说“女人怎样怎样”,比说“男人怎样怎样”要有把握些。
记得我们学校里有过一个非正式的辩论会,一经涉及男孩问题,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题目是什么,单单集中在这一点上,七嘴八舌,嬉笑怒骂,空气异常热烈。有一位女士以老新党的口吻侃侃谈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女子——这柔脆的,感情丰富的动物,利用她的情感来拘禁她,逼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竞争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风全是因为机会不均等……在男女的论战中,女人永远是来这么一套。当时我忍不住要驳她,倒不是因为我专门喜欢做偏锋文章,实在是听厌了这一切。一九三0年间女学生们人手一册的《玲珑》杂志就是一面传授影星美容秘诀一面教导“美”了“容”的女子怎样严密防范男子的进攻,因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爱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为结婚是恋爱的坟墓……
女人这些话我们耳熟能详,男人的话我们也听得太多了,无非骂女子十恶不赦,罄竹难书,惟为民族生存计,不能赶尽杀绝。
两方面各执一词,表面上看来未尝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女人的确是小性儿,矫情,作伪,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聪明的女人对于这些批评并不加辩护,可是返本归原,归罪于男子。在上古时代,女人因为体力不济,屈服在男子的拳头下,几千年来始终受支配,因为适应环境,养成了所谓妄妇之道。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还抱怨些什么呢?
女人的缺点全是环境所致,然则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样地多心,闹别扭呢?当然,几千年的积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只消消假以时日……
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彻底的答复,似乎有不负责任的嫌疑。“不负责”也是男子久惯加在女人身上的一个形容词。《猫》的作者说。
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经告诉我一打的理由,为什么我不应当把女人看
得太严重。这一直使我烦恼着,因为她们总把自己看得很严重,最恨人家把她
们当做甜蜜的,不负责任的小东西。假如像这位教授说的,不应当把她们看得
太严重,而她们自己又不操心做“甜蜜的,不负责任的小东西”,那到底该怎样呢?
她们要人家把她们看得很严重,但是她们做下点严重的错事的时候,她们
又希望你说“她不过是个不负责任的小东西。”
女人当初之所以被征服,成为父系宗法社会的奴隶。是因为体力比不上男子。
但是男子的体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何以在物竟天择的过程中不曾为禽兽所屈服呢?可见得单怪别人是不行的。
名小说家爱尔德斯•赫胥黎①在《针锋相对》一书中说:“是何等样人,就会遇见何等样事。”《针锋相对》里面写一个年轻妻子玛格丽,她是一个讨打的,天生的可怜人。她丈夫本是一个相当驯良的丈夫,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负了她,和一个交际花发生了关系。玛格丽终于成为呼天抢地的伤心人了。
诚然,社会的进展是大得不可思议的,非个人所能控制,身当其冲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但是追溯到某一阶段,总免不了有些主动的成分在内。像目前世界大局,人类逐步进化到竞争剧烈的机械化商业文明,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虽然奔走呼号闹着“不要打,打不得”,也还是惶惑地一个个被牵进去了。的确是没有法子,但也不能说是不怪人类自己。
有人说,男子统治世界,成绩很糟,不如让位给女人,准可以一新耳目。这话乍听很像是病急乱投医。如果是君主政治,武则天是个英主,唐太宗也是个英主,碰上个把好皇帝,不拘男女,一样天下太平。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难得。若是民主政治呢,大多数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准较男子更低。而且国际间闹是非,本来就有点像老妈子吵架,再换了货真价实的女人,更是不堪设想。
① 爱尔德斯•郝胃黎,通译奥尔德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1894-1963),英国作家,晚年入籍美国。
叫女人来治国平天下,虽然是“做戏无法,请个菩萨”,这荒唐的建议却也有
它的科学上的根据。曾经有人预言,这一次世界大战如果摧毁我们的文明到不能恢复原状的地步,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将要着落在黑种人身上,因为黄白种人在过去已经各有建树,唯有黑种人天真未凿,精力未耗,未来的大时代里恐怕要轮到他们来做主角。说这样话的,并非故作惊人之论。高度的文明,高度的训练与压抑,的确足以所伤元气。女人常常被斥为野蛮,原始性。人类驯服了飞禽走兽,独独不能彻底驯服女人。几千年来女人始终处于教化之外,焉知她们不在那里培养元气,前图大举?
女权社会有一样好处——女人比男人较富于择偶的常识,这一点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却与人类前途的休戚大大有关。男子挑选妻房,纯粹以貌取人。面貌体格在优生学上也是不可不讲究的。女人择夫,何尝不留心到相貌,只是不似男子那么偏颇,同时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谈吐风度自给的力量等项,相貌倒列在次要。有人说现今社会的症结全在男子之不会挑拣老婆,以至于儿女没有家教,子孙每况愈下。那是过甚其词,可是这一点我们得承认,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女子主动,我们才有希望产生一种超人的民族。
“超人”这名词,自经尼采提出,常常有人引用,在尼采之前,古代寓言中也可以发现同类的理想。说也奇怪,我们想象中的超人永远是个男人。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超人的文明是较我们的文明更进一步的造就,而我们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还有一层:超人是纯粹理想的结晶,而“超等女人”则不难于实际中求得。在任何文化阶段中,女人还是女人。男子偏于某一方面的发展,而女人是最普遍的,基本的,代表四季循环,土地,生老病死,饮食繁殖。女人把人类飞越太空的灵智拴在踏实的根桩上。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国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那是我们对于“完美的男子”期望过深的缘故。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事实是如此。有些生意人完全不顾商业道德而私生活无懈可击。反之,对女人没良心的人尽有在他方面认真尽职的。而一个恶毒的女人就恶得无孔不入。
超人是男性的,神却带有女性的成分,超人与神不同。超人是进取的,是一种生存的目标。神是广大的同情,慈悲,了解,安息。像大部分所谓知识份子一样。
我也是很愿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够相信,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获得了信仰,大约信的就是奥涅尔①《大神勃朗》一剧中的地母娘娘。
①奥涅尔,通译奥尼乐(Eugene O'Neill,1888-1953),美国戏剧家,1936年获
诺贝尔文学奖。
《大神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出戏。读了又读,读到第三四遍还使人心酸泪落。奥涅尔以印象派笔法勾出的“地母”是一个妓女,“一个强壮、安静、肉感,黄头发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皮肤鲜洁健康,乳房丰满,胯骨宽大。她的动作迟慢,踏实,懒洋洋地像一头兽。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她嚼着口香糖,像一条神圣的牛,忘却了时间,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
她说话的口吻粗鄙而热诚:“我替你们难过,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狗娘养的——我简直想光着身子跑到街上去,爱你们这一大堆人,爱死你们,仿佛我给你们带了一种新的麻醉剂来,使你们永远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歪扭地微笑着)。但是他们看不见我,就像他们看不见彼此一样。而且没有我的帮助他们也继续地往前走,继续地死去。”
人死了,葬在地里。地母安慰垂死者:“你睡着了之后,我来替你盖被。”
为人在世,总得戴个假面具,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来,说:“你不能戴着它上床。要睡觉,非得独自去。”
这里且摘译一段对白:
勃朗 (紧紧靠在她身上,感激地)土地是温暖的。
地母 (安慰地,双目直视如同一个偶像)嘘! 嘘! (叫他不要做声)睡觉罢。
勃朗 是,母亲。……等我醒的时候……?
地母 太阳又要出来了。
勃朗 出来审判活人与死人! (恐惧)我不要公平的审判。我要爱。
地母 只有爱。
勃朗 谢谢你,母亲。
人死了,地母向自己说:
“生孩子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
她又说:
“春天总是回来了,带着生命!总是回来了!总是,总是,永远又来了!——
又是春天!——又是生命!——夏天、秋天、死亡,又是和平! (痛切的忧伤)可
总是,总是,总又是恋爱与怀胎与生产的痛苦——又是春天带着不能忍受的生
命之杯(换了痛切的欢欣),带着那光荣燃烧的生命的皇冠!”(她站着,像大地
的偶像,眼睛凝视着莽莽乾坤。)
这才是女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世俗所供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美女赤了脚,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女运动家,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
再往下说,要牵人宗教论争的危险的游涡了,和男女论争一样的激烈,但比较无味。还是趁早打住。
女人纵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在某种范围内,可爱的人品与风韵是可以用人工培养出来的,世界各国不同样的淑女教育全是以此为目标,虽然每每歪曲了原意,造成像《猫》这本书里的太太小姐,也还是可原恕。
女人取悦于人的方法有许多种。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人,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情趣。
以美好的身体取悦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也是极普遍的妇女职业,为了谋生而结婚的女人全可以归在这一项下。这也无庸讳言——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张爱玲](原刊1944年3月《天地》月刊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