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华山路,最惹我关注的地方便是丁香花园。“丁香”这个名儿既好听又美丽,它与“花园”联系在一起,怎么不叫人浮想联翩呢?当然,上海人都知道这所谓的“花园”是一处高级别墅,是李鸿章专门为他的宠妾丁香造的藏娇处。华山路上有许多欧美风格的小洋房,偏偏这个绿树如云、红杏掩映的院落最动人心弦。
春雨初霁的一个上午,我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这个神秘所在走去。门口站着两个穿棕色制服的保安,我进去后绕过大草坪,隔着一片绿草地望过去,一幢建于十九世纪末的美式别墅经受了一百多年的历史风尘看上去还是那么楚楚动人。想当年,李鸿章在国家多难、内忧外患的局面下委托他的亲信盛宣怀在上海造了这么一个花园别墅,把丁香安顿在这儿,究竟有多少闲暇在这儿与美人相守呢?他在打太平军时的确表现不凡,在苏州对八降将封官许愿,并由洋人戈登作保,等人家缴械后却设宴全部诛杀之。此事令戈登大丢面子,愤然提枪欲射杀他,幸亏他躲避及时才保全性命。在曾国荃围攻金陵,洪秀全眼看大势已去服毒自杀后,清廷屡次催他带兵去助曾国荃攻金陵,他却不愿去分享曾国荃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果实,找借口迟迟不发兵,最后让曾独占了天下第一功。由此可见他的手段之辣与城府之深。不消几年功夫,他在战乱中屡建奇功,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势头。他在血火的洗炼中深感洋枪洋炮的厉害,所以不仅他的淮军请洋顾问用西式新法操练,在实战中他还依靠戈登统领的一支洋枪队打了许多胜仗。他在世界风云变幻中深感只有把西方列强的科学技术学过来才能保国富民。于是他在上海开设外国语学馆,选派留学生出国,建机器制造局,开煤铁矿,造洋炮台,买铁甲船……应该说他发起的洋务运动还是很有眼光的。
我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漫步过去,经过花圃、假山、蜿蜒起伏的龙墙与圆洞龙门,看见湖边靠着一个船舫。走到古意盎然的九曲桥上,只见湖心亭上复盖着琉璃瓦,八角尖顶上栖息着一个凤凰。它们与大草坪、美式别墅相映成趣,组合成一个中西合璧式的庭院。盛宣怀摸透了李中堂的心思,专门请美国著名设计师艾赛亚·罗杰斯来设计这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庭园。李鸿章的洋务运动也在自己家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可惜,他的洋务只学到了西洋赖以富强的皮毛而没有深究它们的根底,加上他在处理朝鲜问题上的着着失策,导致北洋水师在大东沟海面上与日本舰队交火后全军复没。李鸿章的声誉由此一落千丈。他虽用“以夷制夷”的外交手腕,苦苦周旋在西方列强之间,但往往成效甚微。在弱肉强食的时代,被迫在丧权辱国的条约上签字画押的总是他。他成了千夫所指的卖国贼。在他签署的条约里差不多都有割地赔款的内容。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九月二十七日他在北京贤良寺含恨去世。
我默默地走到这座咖啡色与白色相间的别墅跟前,楼下的长廊里正坐着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在聊天。他们可能是一些身据要职的老干部,退下来了,还有资格坐在这样的地方喝茶休闲。身穿宽袖旗袍的丁香在哪儿?在二楼主卧室前凸出的阳台上轻摇罗扇吗?没有。会不会在楼下的餐厅或厨房里与佣人们一起忙乎呢?也不会。丁香是寂寞的,也是无奈的。老爷比他大那么多,大概可以做她爷爷了吧?凭着她的聪明伶俐,老爷子总算还是宠她的,所以在大家庭不见容的情况下还专门为她造了这么一座美仑美奂的花园别墅。尽管这样,又有何用?老爷子虽然位极人臣,但整年累月奔波在外,巧言令色地在各国权贵间周旋。国家多难,内忧外患,他虽身居高位,仍掣肘多多,空有报国之心,毕竟独木难撑危局!小丁香也许还能体恤老爷子的苦心与辛劳,所以她也就甘愿独自守在这儿。李鸿章在这座庭院落成后没几年就一命归天了。丁香就在这儿默默地消磨她的青春年华。转眼间一个世纪过去了,物是人非,能不让人留恋低徊、感慨系之?
我看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翁走到湖心亭里,手扶栏干站在那儿远眺。他是不是就是当年的李鸿章?这个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中国政治舞台上纵横捭阖的大人物垂暮之年也是这么老态龙钟么?从现在留存的他在签订《马关条约》、《辛丑条约》时拍的照片来看,他比这个老翁还要苍老得多。
我绕到一号楼后面,看见有条小路一直通往另一座外型与一号楼差不多的小楼。它,就是李鸿章的藏书楼。这时,一个保安气急败坏地跑过来,一个劲儿摇手,道:“不行,不行,这儿不对外开放!”我觉得很好笑,干嘛这么紧张呀?藏书楼中的珍本早就在抗日战争中被转卖掉了,余下来的藏书也被他的孙子李国超捐给了震旦大学图书馆,其中有《李文忠公全集》、以及各种兵书、地方志、名人年谱、抄本《远柔全书》等,解放后这些书统归复旦大学。所以现在这幢楼里已没有李鸿章珍藏的宝贝了。我只是想体味一下这位中堂大人的书卷气。曾国藩说:“俞曲园拼命著书,李鸿章拼命做官”,那么这位“拼命做官”的人是怎么在屈辱外交之余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呢?他劝人“多读古人书,静思天下事,可以敛浮气增定力”,他晚年在举世唾骂声中的确有些宠辱不惊的功夫,如此襟怀莫非正得力于“望云草堂”的熏陶与涵养?
在神秘的丁香花园里溜达,每一步踩下去似乎都能听到历史的回响,在树影幢幢间仿佛能看见百年前的人物在忽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