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又见卖山货的小摊。
用盐烧的新土豆，然拨了皮吃却一点不咸。
居然有卖香椿芽儿，大喜。：）
椿芽儿 －－搬搬
椿芽儿，即香椿树当春发的嫩芽儿。儿时在川黔间山中，早春二月至阳春三月里，乡场上便会有农人采摘了，用稻草扎为指头粗细的小把，排得齐齐地铺在箩里卖，也便宜，五分、一毛的一小指，长仅数寸。那嫩枝，其色黄绿，略带些暗红。而枝头的嫩叶儿，那颜色却要反过来，几乎全是红亮一片，只间有几芽，微透些嫩黄嫩绿来。这样的枝叶生在春色里，算不得夺目光鲜，倒有些怯怯的澹静，似早春就这般颤颤绒绒、小心翼翼地把色彩染在这枝叶之上了。
形色之外，当然还该有气息，而椿芽儿最特别的便是这香气。如是取一枝，嗅在鼻里，这香气很是特异，不是寻常的草木枝叶的清香，异样得让人心里知道，却说不出。想想形色、滋味种种，似皆可描可绘，独一香氛，却似无可方物，又不可言说的。言与语，其实就是这样一种缺憾的工具。况且也有好多年没嗅到过这椿芽儿的香气了，自己心底明白记得，一个一个字儿地落下去，却反似把那香气砸散了一般，聚不起来。
以椿芽儿成菜，是桩蛮古的事情，据说汉、唐即盛于大江南北。宋《图经本草》载：“椿木实而叶香，可啖”。元好问亦有诗句：“溪童相对采椿芽，指似阳坡说种瓜”。徐光启之《农政全书》虽说 “其叶自发芽及嫩时，皆香甜，生熟盐腌皆可茹”，吃法甚多，但觉得椿芽儿最宜的却是最寻常见的香椿跑蛋与拌豆腐。
将椿芽儿洗净切为碎芽米后，打入几个鸡蛋，加盐拌匀，待油热摊锅中，炒熟装盘即成。提筷拨开蛋饼，一股香椿异香随那股热气，扑鼻芳烈而来。挟一箸入口，金黄的炒蛋间杂了褐色的椿芽碎粒，甘腻爽滑中，唇与齿便齐齐留了步，只细细咀嚼、品味。而每次都会嫌了那滋味太短，而菜太少。而香椿拌豆腐，椿芽儿需开水略焯，切为碎米。豆腐需是老豆腐，切成方丁，加盐、味精及香油调拌即成，又是另外一番清香而馥的滋味。
当春佳蔬，可食之外，香椿亦可药。其性味苦、涩、温，具有祛风利湿，止痛止血，杀虫的功效。《唐本草》载“香椿叶水煎，可洗疥疮、消炎防腐止痒”。民间偏方即用椿芽儿及叶与大蒜加盐，捣烂后作外敷，用来治疗疮痛肿毒。而椿木也是上好的木材，修得房子，造得船。椿树又多长寿，所以古诗文中，此“椿”字亦喻指父亲，曰“椿庭”。再如“椿年、椿龄、椿寿”等词儿，皆悉表父辈长寿高龄的意思。以木喻父，则喻母以草，曰“萱”。“椿萱并茂”，就是父母皆康健的意思。此已题外，打住。
而幼时不识此“椿”字，耳闻只当了“春芽儿”，便有好多年傻傻地把这香椿的气息与滋味，当了初春的气息与滋味。再长些读庄子，《内篇逍遥游》里有句曰：“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捧书，指杵此字，心中大为高兴。这高兴跟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毫无关系，似又嗅到尝到那微带些木香与药香，沉郁浓厚、清涩甘馥的气息滋味，满口生津而已。
三、四年前一日黄昏下班，路过天钥桥路一间南货店，门口贴了“山东香椿”的红纸黑字招贴。急急地寻进去，大盆里铺了一把把暗褐的椿芽儿，上面满洒了粗盐，原是腌香椿。虽是有些失望，却也购得一大把，回家忙活着遍遍清水漂洗半天，然后切了炒蛋，却满口只是一个咸字了得，那清涩甘馥的异香只努力辨出依稀。
但还是笑笑，给自己斟上一杯酒。人，大概都会在某个日子，这样抽个闲，怀念起童年往事。而童年与往事，又总就是这般依稀可辨的吧。
零五、一、三十一，土山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