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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狸木吗》

《听说过狸木吗》

      听说过狸木吗?
      据烟袋口人的传说,这是猫变的枝丫,一小截儿,形状如猫耳朵,两边是叉子 。这只大猫,还是活动在我们马州一带的土匪寨子里的。有说是压寨夫人养的,估计差不多。到现在我还想看看这枝丫。见过的人,比如李某等等,都是死人了。剩下的,只是听说过,我们都是听说的。那时的烟袋口流行植柿子树。蒙春了,年过一年都成了林了。谁家院都有几棵的。靠墙边种,院大多种,多荫。现成的树阴,过几年就遮了院,人在下面接着光的时,小院里的人爱扭头吸烟。我见过我爷就是这样。 他也喜欢养猫,猫是很邪的。
        我们院算小的。猪圈一个,在树下,猪叫时,柿子树叶儿摇。狸木兹要是出现了在谁院里,都说会出事。大小喜悲种种,总是要出点事的。 像枝头,挂到秋近的柿子,落是注定的。“三生之说”,我觉得是不是也可以挪 用一下?早晚而已。退一步说,这传闻里的狸木不掉在我家的树枝上,生活中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 事,也会接连不断出来,人的意识,生到死,死回生,一番来回,中间是不会停的。
        从我做过梦说吧。自己嘴里含着个东西。然后一吞,就滑进了喉咙里,也巧 卡在那里。第二天呼吸就有困难。然后,就病下了。大夫看不出病,我当时小也 说不清,就是吐,吐出的都是白液。那天有人来看我,抱了小孩。我睁眼一看, 就哇地哭了。梦里,我吞下的就是小孩胳膊!我哭后,院里就好像来了许多人。     
      他们在说话——
    “看看!”
    “说嘛就是这。”
    “损。我得说说去……”
    “别说,这事就没了。”
    “过去算了。”
        他们谈得是院里发现的那截狸木枝。
        我跑出去的时候,啥也找不见了。论感觉的话,它的确在那里,在我幼年不太可靠的事情里。我现在也很怀疑它的真实性,不过那时候的事情,我多少该记一些。或许是幻想?但我病了,那次也是我父亲把我妈从娘家接回来的第二天。这事,我妈老提起。所以,有些模糊的东西会清晰起来。当时,我家的东边住的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头,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自打病好后,我就躲着他。我甚至还怀疑过狸木是他家的。他发现了就扔到了我们院。当然,到现在我还猜着很多事,也还不知哪些内容是值得怀疑的?有怀疑就好,比一直深信的东西突然变得让自己怀疑了,心里舒服。

        爱扭头吸烟的爷爷对我好。我妈说:家门里就这一个了。他在世时,我上学 都是他推着自行车,一路把我推去的,路不远,过两条马路,学校在石榴河边的 龙泉寺。然后,家族里的人怪他管。他是个忍话的人,我啥也不说,他们总不能 打我吧?我妈听到老人这样的回话,不知心里该想啥。娘俩是不受人待见的。我高中那年,“这一个”去了。发送时,天下着很大的雨,我从远处的学校赶回来,灵前磕了三个头,神三鬼死,我觉得我爷能成神。
        爷爷的坟地,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在马路边。坟很小,你几乎认不出来。上面是草。没人告诉过我那是埋死人的地方。但我还是懂了爷爷,父亲,都在那里了。所有烟袋口里的人,死后都会埋在这方圆几里的地方。你这块,他那块,也不用划圈。这里有肉眼看不出的秩序,在冥冥中起作用。
        这片地底下是整个烟袋口的过去吗?我曾经想过这些人记载了什么?我写的是什么?过若干年,便什么也没了,马州都将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个谜团。不过,我还是想亲眼看看这被邪说的狸木枝,接近这个谜是我所能做的,可能吗?每次路过这些坟头,我都问。问自己,也问“他们”,他们都是猜谜高手。话是这么说:我家门里,真就这一个了。其实也没了。


      “那一个”是姥姥。她对妈妈不好,从小就是重男子,老辈人的想法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吃的喝的,我妈没见过。一双袜子,那天谈起来,就牵扯出了她童年的一个故事。合作社上新袜子。妈见了,那时还是小姑娘自然是喜欢的,要钱买。姥姥说,你不养着鸡吗?下蛋了你自各买。鸡下蛋虽不比人,九月怀胎,下一个,一个的到一竹篮也要个月期程。蛋换钱了,人急急地往柜台跑去。大事是这样,万事俱备,总要欠个东风,以示难成,难成还得成,这才值得鼓舞。放大事上很有道理。在我妈这小事上,欠个啥就让人心酸。
        那袜子早就卖没了。即使,现在买一沓也无济于事。她说那时候的袜子不仅仅 是袜子,是能吃能喝能养伤的。这话深了。
        姥姥死时是凌晨四点。我妈带年幼的我去,一路摸黑出的烟袋口。到时院子 都是泥和脚印。那天也下雨。当时场景被唢呐声几乎淹没了。只记得,小伙伴们在泥里踩来踩去的。还跟师傅讨个哨子,肃穆的乡村葬礼上,我们在人堆里钻,比着赛着要吹出快乐。孩子们就这样,不懂得不懂,早一岁也不要懂。懂了乐趣就没了。况且你懂吗?乐趣也没了。后来把自己弄糊涂了。人家告诉我:得随。后面应该还有点啥,那人没说。我在这么多年里填上过不同的 字:性,母,事。现在我觉得好像是“心”。
        我的乐趣那时候,在那天,就该是吹响哨子。那东西吹鼓手们都是来自附近的 村庄,说着土话,比如哨子叫哔儿。是用苇子叶叠的,上面捆着许多细铜丝。那东西不好吹。我妈大以后说吹喇叭的人看得出来的。不论吹鼓队里几个人。那人一眼就看得出。一次过葬礼,我按我妈说的,一眼就看了出来:他的腮帮子很 薄,是透光的。我妈说那是长此吹奏吹薄的。这行要气力足,是个壮年人干的累人活计。我在姥姥的葬礼上好半天才吹响,倒是不怪了。吹烦了,我们几个就坐在墙垛上研究。研究这东西。就我把铜丝解了下来,哔儿就再也没发出过:哔声。那就看着别人吹吧。整个葬礼,我从到头 也没哭过。我也没看见妈妈。我想她正在灵前哭,姨姥姥在旁边劝说。我的记忆中姥姥的葬礼只是满院的泥和哔儿。还有个事是一个男人打了一个女人,当着灵前很多人。这里面很多事说不清。那女人后来的生活很悲惨。我可以说她还是很乐在心的。
        姥姥生前和我妈说,老闺女呀不孝顺,我变鬼也不让他们消停,他们太逆了。 妈妈不信,不信不信的,我姥死后五七没过,我舅家就出了动静:一是柜橱里的锅碗瓢盆在午夜时分响起;二是火炕“翻”开了。席子差点烧起来。是不是姥姥来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把姥姥的遗像当场摔碎了。事情后来传到我们这, 我看得出我妈露出了狐疑。对了,姥姥万一成了鬼,也是好鬼。我等她来。我从小就不怕。我猜我姥没那么灵。
        除了我四岁参加的那次葬礼外,这是我对烟袋口的记忆里,还值得说的两个 。其他的人死,自有人去悲伤欢乐,我到底是个客,自各都没把自各当个事,别人就不用说了。狸木也在没听过。葬礼拿狸木插棺材前是当地的风俗。当想起狸木的时候,就特意回去看了几次。现在的仪式,都是悲喜调个,看着心劲也是反的。狸木也用别的树枝代替了。
        还有就是,凡是事过早知道,过早相信是不好多于好,包括狸木枝的事儿。我就知道这个。值得一提的还有件突然的事:在回忆起这些,写到这里的时候。门口来了一辆车,来人捎来了姨姥去的消息。她最讨厌动物。不是因为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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