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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从“废乡”到“废人”——专访贾平凹

[转帖] 从“废乡”到“废人”——专访贾平凹

从“废乡”到“废人”——专访贾平凹


来源: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2007-10-25 01:02:42]


“我写了《废都》,又写了‘废乡’《秦腔》,现在这部《高兴》写的是‘废人’。”贾平凹说,所谓“废人”,即这一两代农民的利益可能要被牺牲掉



西安最大的生活垃圾场东郊狄寨塬,十多年前仅有二三十位拾荒者,而现在则有六百多位  王卫东/图



    2007年9月,贾平凹一直在忙3件事:新作《高兴》出版,81岁的母亲去世,新任陕西省作协主席。



《高兴》其实不高兴
    “《秦腔》我写了咱这儿的农民一步步离开土地的过程;《高兴》接着写了他们离开土地在城市里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写完小说回商州老家给父亲上坟时,贾平凹流着泪对父亲说。
    《高兴》是贾平凹的第13部长篇小说,历时3年,修改5次,手指磨出了一个大坑。最难的时候,写了十多万字,感觉不对,又全部推倒重写。跟贾平凹之前的小说都不一样,《高兴》是一部完全建立在真实基础上创作完成的小说。在两年时间里,他采访了近百位在西安拾破烂的商州同乡。所有的小说人物都有原型,所有的人物经历和细节都在现实生活里发生过。
    南方周末:《高兴》里的主人公刘高兴的人物原型现状如何?
    贾平凹:他现在不拾破烂了,主要是在卖煤。他真名刘书祯,他家和我家关系很好,还沾点亲戚。小时候我们常一起玩,后来我们又是同学,中学毕业以后,我回农村劳动,他参军去了东北。后来我读大学留在西安,他从部队复员后回了老家。
    我写《秦腔》时,以书祯为原型写的“书正”,他3年前来西安打工,到我家找我聊天,我才知道他是投奔儿子进的城,先是收破烂,现在和儿子一起给煤厂卖煤,老婆后来也来了西安,一家人算是在城里安了家。
    南方周末:他对这本小说的影响有多大?
    贾平凹:如果不是他在拾破烂,我就不会关注这个行业,也不会写这本小说。我在西安生活了三十年,经常看见他们,和这个群体也打过交道,卖些旧书、杂志、报纸什么的给他们,但我对他们的生活并不了解。
    听他讲的故事多了,我就想写他们的命运和经历,了解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从写作上来说,我在《秦腔》里写了农民离开土地,“废乡”,那么就再写一部离开土地进城的农民的生活吧。
    南方周末:把一个真人写到小说里,他是哪一点吸引了你?现在有记者去采访他,这会对他的命运产生影响吗?
    贾平凹:我这位同学与众不同的是天生乐观,幽默风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那些知识分子朋友都很喜欢和他聊天。
    他没有电话,只能通过另外一个人找到他。其实,他知道我以他为原型写小说,他也开始为我写文章,把我们少年时期的经历写了出来,虽然是记流水账,但文笔生动。
    《高兴》发表、出版后,电视台和报社记者都在找他采访,这或许能帮他找个比卖煤好点的工作。
    南方周末:除了同学外,你还采访了哪些人?
    贾平凹:光了解一个人的经历是不够的。我一位朋友的亲戚也在西安拾破烂,我们去西安南郊的村庄里找他,没找到,却接触到许多拾破烂的人,看到了他们住的地方,还有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后来我们又去找他,这次见到了。他在建筑工地拾破烂的时候被人打过,还被人骗了300块钱,这两个细节后来被我用到了五富身上。
    严格地说,我是以同乡的身份去看他们的,而不是采访。我没有带笔和本子,也没有带录音机,就是带了香烟,进他们的屋,坐在他们的床上,听他们的故事。渴了拿起他们的碗就喝水,饿了端起他们熬的包谷稀饭就吃。还帮他们解决困难。这样他们才把心里话跟你讲。
    这些人在城市里非常寂寞,在街道上拾破烂很孤独,一旦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特别热闹。大家聚在一块,说说笑笑,唱唱跳跳,有说有骂,欢乐无比,生活味道特别浓。
    因为孤独,他们非常愿意交流,但在态度上你必须非常尊重他,你不能冷漠,不能像看稀奇动物一样看他,他才愿意聊天。我态度很诚恳,人家能看出来。
    南方周末:既然有如此扎实的采访和素材,为什么小说那么难写呢?
    贾平凹:还是我自己没有想好怎么把握小说的情感和态度。听了许多拾破烂的同乡在城里受歧视、被欺负的经历,我心里非常压抑。他们中间有我的同学和朋友的亲戚,我就想,如果我那时候没有上大学,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离开乡土进城打工拾破烂?像他们一样被人欺负和歧视?
    在写作过程中,我会不由自主地把他们对城市的不满、仇恨、怨天尤人带到作品里去,一直写了十万字,我感觉自己的写作带了偏见,这会导致对时代的本质看不清楚,就把稿子烧掉,重新再写。后来也经常写不下去,我又去找拾破烂的朋友谈天说地。另外在写法上,我想和《秦腔》拉开距离,如此反反复复了几次,直到第四稿才基本成形。
    南方周末:在小说里你写道:欺负民工最凶的是民工。这让人很吃惊。
    贾平凹:进城的人太多了,工作机会又不多,人人都要为生存而打拼。欺负拾破烂的人大都不是城市人,城市人都不理他们。欺负他们的都是同行。这和国外一样,国外华侨告诉我,很少有外国人欺负中国人,都是中国人欺负中国人。外国人心里没有你,或者瞧不起你,和你不搭界。


从“废乡”到“废人”——专访贾平凹
来源: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2007-10-25 01:02:42]



9月23日,贾平凹在西安签售。读者每购买一本《高兴》,书店就会替他们捐出1元钱  沈继军/图



他不是闰土
    2007年7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建中央主席成思危透露,全国农民进城打工者已经有1.5亿,如何让他们从农业劳动者变成工业、服务业的劳动者,提高职业技能和工资水平,让他们从农村人变成城市人,解决户籍问题、住房问题、子女上学等,是政府的一大难题。“他们能够为城市接纳吗?打工能够让他们富裕起来吗?没有劳动力的新农村如何建设?城市与乡村是逐渐一体化还是拉大人群的贫富距离?”贾平凹写《高兴》,也是希望能够让全社会关注这一问题,引起领导阶层和公众的注意。
    南方周末:小说中的这个“刘高兴”,是一个新世纪才有的农民,比较另类;而五富、黄皮要传统一些。
    贾平凹:现在农民起码都是中学毕业生,很多人只是没考上大学,又不会种地,才进城打工。他们进城以后,过上几年,从穿着和说话上你看不出来是农村人还是城市人。
    刘高兴这些人都是有文化知识又不安分的一代新农民。所以写这部小说时,一定要写出这一代农民不一样的精神状况,他们不想回农村,想在城市安家落户,他们对城市的看法和以往的农民完全不同。
    五富和黄皮就是传统的老式农民,是真正的传统农民。他们大多从事拾破烂这样不需要知识和技术的活儿,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从乡下来的,几十年里大家都是这样认识和理解农民的。
    我的同学刘书祯对我说他是闰土,我是鲁迅;我回答他说,我不是鲁迅,他当然也不是闰土。闰土是1920年代的农民形象,刘高兴应该是新时期以来的农民形象,现在的农民和过去闰土式的农民是有区别的。
    南方周末:小说里的“刘高兴”看上去很快活、很乐观,但他活得并不高兴,反而很痛苦。他感叹:“你爱这个城市,城市不爱你。”
    贾平凹:我同学的生活特别困难,但你绝对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夸夸其谈、口若悬河,心态特别好的人。他在农村种地干活一般,但脑子灵活,嘴巴会说,交朋结友,心态很好。
    刘高兴的痛苦在于中国农民社会地位低下、生活贫困,进城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儿,还要受人歧视,他的自尊、敏感是必然的。他对五富、黄皮等人身上的种种不足看得很清楚,对他们的破坏、自私、使强用狠也看不惯。
    他不甘于过这样的生活,他向往城市人的生活,比如他向往城市里的女人,他生活习惯的洁癖,他希望有西安户口,有好的工作和自己的房子,他为此挣扎奋斗过;但是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一个梦而已,现在最基本的生存条件都保障不了,因此他有些自嘲。
    刘高兴的爱情注定是绝望的,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世界上有这种人,他全身心爱一个女人,为她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牺牲自己。凡高当年生活贫困的时候,一个老妓女喜欢他,他就把耳朵割下来给那个老妓女。
    小说开始,刘高兴把肾脏卖给了这个城市,他错觉以为是卖给韦达了,他把韦达当成兄弟、朋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最后他知道韦达并没有换肾,而是换肝,他非常失望。我的意思是这其实意味着他和城市的关系,他不可能完全融入这个城市。农民的命运就是这种命运,刘高兴的命运就是这种命运,没有多少可以改变的。
    南方周末:小说里黄八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穷和富,国家有了南有了北为什么还有城和乡,城里这么多高楼大厦都叫猪住了,这么多漂亮的女人都叫狗睡了,为什么不地震、为什么不打仗呢,为什么毛主席没有万寿无疆,再没有了文化大革命呢?”他的想法很真实吗?
    贾平凹:这些人在城市处境太困难了,他们的住处、生存状况非常艰难,他们怕生病,有病也不治,吃的都是馒头、稀饭、咸菜,日子过得很苦。我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把城市骂得……
    但黄八的话确实代表了一部分人对城市的态度,这其实是对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的不满,我们总说,人生来就是平等的,但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差别其实很大。农民进城打工,城里人不喜欢他们,但又少不了他们。
    城市人对他们漠不关心,虽然也和他们接触过,比如把破烂卖给他们,但从来不考虑这些人,看着这些人在街道上走来走去,就像刮过一阵风或者走过一条狗,看一眼之后心里不留任何痕迹,我估计百分之百的城里人对他们都是这种感觉。
    南方周末:现在每年都有学者提建议,给这些进城的流动人口提供些起码服务,比如孩子的教育、就业指导和技能培训。上海已经有专门的流动人口公寓,免费办居住证,发放外来工服务手册,方便他们融入城市。他们发现,这些服务的成本远低于治安成本。
    贾平凹:现在政府的精力主要还放在城市,我估计还忙不到这批人身上。如果能够帮助他们解决就业、孩子上学这些起码的生存问题,城市里的治安情况会好得多。
    进城的农民工是城市里的最底层,他们为生存而努力,他们也向往城市生活。但同样是这个群体,对社会的破坏力也特别强,很多犯罪往往都是这些人里滋生的。他们为什么犯罪?一个是因为贫困,再一个是因为社会歧视。我们没有一个系统的机构跟这个阶层打交道,更谈不上提供好的服务。
    我去年到香港,和龙应台聊到进城民工,她领着我去了皇后公园,在那里我见到了十几万菲律宾女佣,她们坐在那里,老乡携老乡,朋友携朋友,都拿着小吃,说说笑笑聊家常。原来香港政府要求每个家庭星期天要给菲律宾女佣放一天假,还给她们提供交流场地。我觉得香港人这点做得非常好。
    南方周末:作为政协委员,你有没有关于民工问题的提案?
    贾平凹:我在会上也在替他们呼吁,在一些提案上签过名,现在国家也在出台政策,解决农民工拖欠工资、孩子上学问题、户口问题,虽然存在很多困难,但政府还是在一步步地做。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但趋势是越来越好。
    南方周末:你去过国外多次,国外的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贾平凹:国外的情况咱不了解。我想,这些农民永远在城市打工是不行的,大部分人都是干上一阵就回去了,或者伤残就回去了,只有少数人能在城市里站住脚,但也发不了财。
    尤其西北这个地方,农民没有知识没有技术,在城里他只能拾破烂。西安这个城市拾破烂的人特别多。北京、上海、广州也有拾破烂的,但人很少。在西安大街小巷你随时都能看到拾破烂的。我老家这些农民进城以后,首先拾破烂,然后再找机会干别的啥事情。
    南方周末:农民进城打工的趋势还将长期持续下去,进城的农民工出路在哪里?
    贾平凹: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农民失去土地,到城市以后,怎么面对城市、面对目前的社会?我觉得国家也不知道怎么办,它叫农民来打工,恐怕也不是个长远之计。
    现在政府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但是现在农村有点文化、知识的农民都进城去了,考出去的大学生都不愿意回农村,没有人才怎么建设新农村呢?而且这个建设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现在我们提出搞农村城市化、工业化发展,这个大趋势是好的,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起码要牺牲一代、两代农民的利益,他们的日子必然是苦难的。只能等中国的城市富裕起来,带动农村富裕起来,那个时候他们的日子才会好过。
    对五富、黄皮、杏胡来说,他们的欢乐还是在农村,可是他们只能在城里讨生活。到了收庄稼的季节,算一下往返路费,回去不划算,宁可庄稼烂在地里。
    这些人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解决不好他们的问题,最后城市会不会也荒芜?我也不知道,只能把这些现象、把这群人的生存和精神状况写出来。


从“废乡”到“废人”——专访贾平凹
来源: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2007-10-25 01:02:42]



9月18日,贾平凹接替陈忠实(右)当选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  苗波/图



不会放弃写作
    9月18日,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五次会员代表大会上,贾平凹以74票的高票当选为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王蓬、高建群、叶广芩、红柯等14位作家同时当选为副主席,原主席陈忠实担任名誉主席。
    高建群评价,贾平凹和陈忠实的区别是一个中年人与一个老年人的不同,他相信55岁的贾平凹比65岁的陈忠实精力更充沛,目光也更新锐。作协主席一职会占据贾平凹的一些时间,但对于创作而言是个加分动作,原因是“居高声自远”。
    南方周末:在9月的选举中你以74票当选陕西作协主席,这是很少有的现象。
    贾平凹:我也很意外,其实最主要的因素是陕西作协已经14年没换届了,时间拖得太长了,按照规定,作协应该每四五年换届一次,长期不换届,耽误了不少年轻作家的发展。
    南方周末:陕西的作家对你期待很高,你有什么具体的发展规划吗?
    贾平凹:刚刚接任,还没有什么具体规划。好在我们有14名副主席,人多好办事,在会议上我们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将会有一系列有利于文学发展的方案和措施出台,我们希望能给陕西的青年作家创造好的环境,比如设立出版基金、经济资助,送他们去鲁迅文学院学习,在作品评奖上向他们倾斜,解决他们的具体困难,支持他们的创作。
    南方周末:作为一个进入黄金创作时期的作家,你当这个官不影响你的写作吗?
    贾平凹:应该不会,我当西安文联主席十来年了,并没有影响我的写作。作家还是要以作品说话嘛,我不会放弃写作。
    南方周末: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给你办了个贾平凹文学艺术馆,这个馆与商州老家的贾平凹旧居有什么不同?
    贾平凹:完全不一样,这个是正儿八经的,比老家那个旧居好得多。这个馆收集了我很多图片、作品、影像资料,做得比较认真。老家那个旧居纯粹是为了搞旅游开发,地方政府没有钱,指望靠炒新闻拉来投资,但没想到把它炒坏了,后来我生气了,说与我无关。再后来因为领导换了,就没有人管这个事了。
    南方周末:说说下一个作品计划。
    贾平凹:下一本可能会写一部与“文化大革命”有关的小说,我当过红小兵,家庭也受过冲击,这方面的材料比较丰富,记忆也都特别深刻。这些资源存放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用过。


来源 《南方周末》
http://www.infzm.com/hot/rdjj/200710/t20071025_28719.htm

 

“我们为破烂儿而来”——《高兴》背后的高兴


来源: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张英 实 习 生 张怡微 发自上海  [2007-10-24 14:58:11]


被西安城里人忽略的、歧视的拾荒者内部也分五等人



    长篇小说《高兴》用了一个有争议的开头和结尾:主人公刘高兴背着一起进城打工病逝的五富尸体,想把他带回老家土葬,在火车站被警察发现,未能实现心愿,痛苦万分。
    这和《南方周末》刊发的报道“湖南老汉千里背尸返乡”(《一个打工农民的死亡样本》,2005年1月13日头版,记者张立)的情节极为相似:湖南老汉李绍为背着老乡尸体,上火车、赶公交,计划辗转千里返乡,直到路过广州火车站时被警察发现。后来导演张杨把这篇报道变成了电影《叶落归根》,赵本山主演。
    作家出版社的编辑张懿翎看了书稿,建议贾平凹修改开头和结尾。没有看过电影和本报报道的贾平凹找来报道一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在电话里他回答张懿翎:“事情相似,但故事和细节都不相同,就不要作任何修改了。”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时,贾平凹还在纳闷,“怎么我虚构的故事在现实社会里发生了呢?《高兴》的构思是在《秦腔》之前,早于2005年,但我一直没把握好情绪,因此就先写了《秦腔》。”



不一样的刘高兴
    《高兴》的主人公刘高兴,原名刘哈娃,商州清风镇人。这个小说人物原型是贾平凹在商州读中学时的同学刘书祯,幼时和贾平凹家住一个院子。现在领着一家人在西安城南靠拾破烂、卖煤球为生。
    为了娶媳妇,刘哈娃把一个肾卖给了一位城里人。两间大瓦房盖起来了,他看中的女人却嫁给了别人。吹了3天箫以后,他离开老家商州,进了西安城打工,改名刘高兴。
    刘高兴和五富在西安城南池头村找到了韩大宝,他是村里第一个到西安讨生活的。韩大宝在西安以捡破烂为生,经过努力钻营打拼,他已经成为负责城南某个区域的破烂王,坐在家里靠收取拾破烂人的行业费过日子。
    经过韩大宝介绍,刘高兴和五富在村里最窄狭的巷子里租了房。他们住的房子一层已住了两户拾破烂的人家,刘高兴和五富住楼上用砖头搭的两间简易屋。他们租赁了两辆三轮架子车,其中一辆是没轮胎的,铁轱辘上裹着破胶皮。再到一个小摊上买了一斤东西称八两的假秤,就开始了工作。
    刘高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农民。他加减乘除从不算错;曾经饿着肚子跑30里路去县城看一场戏;爱洗澡,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爱逛公园还会吹箫;生就的嘴角上翘,乐观、幽默爱开玩笑;他和城里人一样,把鸡爪叫凤爪,爱穿皮鞋,说西安话。他想出人头地成为西安人,有户口买楼房,讨个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城里女人。
    刘高兴每天收入不超过20元。他每天啃馍、盐腌萝卜丝儿,喝稀饭。吃完了和五富谈天说地,心情好的时候还爱吹吹箫。他救了一个被小汽车撞倒在地的小孩子,为拦截逃跑的司机自己顶在车头上,差点丢了性命。
    五富给刘高兴介绍了对象:从农村来城里做保姆的翠花,高兴拒绝了;他爱上了兴隆街美容美发店里的孟夷纯,“高个,瘦瘦的平肩,一双长腿跳跃着走路,鼻梁上有些雀斑。”千辛万苦认识了孟夷纯,却没想到她是个妓女。
    孟夷纯在现实生活里也有原型,小说里的故事也是真的。这个女子的原型在江阴,贾平凹的一个朋友采访过她,还给她拍过照片。她做妓女完全是不得已。22岁时,她和同县城关镇的李姓男子谈起了恋爱。但不久她发现男友性格暴烈,又酗酒赌博,无法相处。她决定同男友分手。男友不愿意,威胁要杀了她。为了摆脱男友的纠缠,她躲到了邻县的姨家去住了几个月。没想到等她回家以后,发现自己的哥哥已经被喝醉酒的男友用刀捅死。看着儿子惨死,她的父亲也不久病逝。
    她的家乡是个穷县,公安局办案缺少经费,许多案子只要牵涉到外地,就只能把案子搁下来。不久,有人在包头发现了李姓男子。她求公安局去抓捕,公安局的回答是她如果能够掏办案警察的吃喝行住费用,他们可以去外地缉拿。
    她在西安饭店里洗过碗、做过保姆,挣来的钱仅仅能维持生活费。为了替哥哥报仇,让公安局抓到逃跑的前男友,她到美容美发厅里做了妓女。她把靠身体挣到的钱一次次汇到公安局,几年里,县公安局的警察先后去了内蒙古、宁夏、甘肃、云南、山西,却始终没有抓到她的前男友。
    小说里虚构了一段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爱情。刘高兴把每天拾破烂挣来的钱全部给了孟夷纯,却始终没有看到她大仇得报。他们彼此相爱,肉体却不能合一。为了救出卖淫被公安局抓获的孟夷纯,交5000元罚款,刘高兴和五富去了咸阳挖地基,不料五富因病身亡。为了一个承诺,刘高兴背着五富从咸阳到了西安,打算坐火车回商州土葬,被广场上执勤的警察发现。



隐形的垃圾社会学
    贾平凹在《高兴》里对西安捡破烂这个行业的描写多是真实采访得来的。他在朋友方英文的陪同下,带着纸烟,深入到西安城郊的城乡边缘,靠朋友的引荐,认识了一个又一个拾破烂为生的乡党,记录下许多故事。
    今天西安城里拾破烂的人大多来自贾平凹的家乡商州地区。说不清楚是谁最先来西安干这一行的,反正亲戚带亲戚,朋友带朋友。小说里的刘高兴和五富找到韩大宝,自然就以拾破烂为生。
    据贾平凹考证,西安的外地民工很多,但职业上却有鲜明的分野:关中东府和西府的农民,经济条件较好,世面见得多,大多在一些大公司里打工;陕北的农民进城,靠身体吃饭,多从事盖楼、修路或保安工作;陕南的安康、汉中靠近南方,多从事饭馆、茶楼、洗脚等服务业工作;商州是陕南最贫困的地方,大多数农民都在西安送煤、拾破烂。
    但城市人平常见的拾破烂这个行当,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拾破烂者已经成为西安城里的一个阶层,从业者分散住在东西南北的城乡接合部,虽无严密组织却有成套行规,形成了各自的地盘和地盘上的五等人事。
    “初来乍到是第五等,只能提着蛇皮袋子和一把铁钩,沿街翻垃圾桶,或者到郊外的垃圾场去扒拉……第四等就入道了,需要人介绍和安置,可以拉个架子车或蹬个三轮车走街过巷。遇见什么收买什么,一天能赚15元,运气好赚到20元。但转悠的区域是固定的,蝗虫不能吃过界。第三等能分包了一个居民小区,不辛苦跑街了,如果眼活嘴乖,谁家买了煤买了家具,能主动去帮人家扛上楼,人家的破烂交给你了,甚至还不要钱。”
    第二等和第一等就相当于领导了。“第二等就耍大了,负责一个大区域,能安置第五等第四等人,第五等第四等人定期得进贡。又可承包一些大的城中村。城中村租住人口多,做各种生意的都有,只要每年给村长贿赂两万元,他就是这地盘上的破烂王了。第一等么,西安城里总共四人……这个行里都知道他们的姓,名字却是一样:大拿。大拿们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按时来收取一级一级交纳的行业费时,态度十分和蔼可亲,可一旦谁不服从,未能交纳费用,那立即就被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殴打和轰赶。当然,大拿们有大拿的责任,出了什么问题,如公安来检查,街上泼皮们来敲诈,只要层层报告上去,他们会给你摆平。”
    小说里的韩大宝已经混到了“第二等”,靠第五等第四等第三等人定期进贡的份钱生活。韩大宝还在不停地奋斗着,希望当上“第一等人”。刚进城的刘高兴和五富分到的地盘是兴隆街,辖区为一条大街和大街东西各十道长巷。刘高兴负责北边的东西五条巷,五富负责南边的东西五条巷。他们每天在这块地盘上转悠,靠拾破烂和废品买卖过活。在他们眼睛里,兴隆街废品收购站老板瘦猴就代表了成功,是他们的成功样板。



欺负民工最凶的是民工
    在长达一年的采访中,让贾平凹吃惊的是,这些进城的农民最恨的,不是城里人,而是和他们一样进城为了抢活挣钱不讲道理不择手段的农民工。“西安城里人眼里没有我们,但他们不特别欺负我们,欺负我们的都是和我们一样从乡下进城的人。”刘高兴说。
    刘高兴有这样的收废品的经历:一个胖女人卖捆旧报纸给他:“破烂,你这秤准不准?”刘高兴不高兴了,放下旧报纸,拾破烂的怎么就成了破烂?拉起架子车就走;高兴到一个宾馆楼上收废旧煤气灶,必须穿过宾馆大厅。门卫嫌高兴脚脏不让他进门。最后高兴只好光脚过了宾馆大厅,坐电梯上15层收了废煤气灶。
    另一次是在一个小区里,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让他上门收报纸,却不让他跟着自己走,让他十分钟后再上门。等高兴上6楼,女人已经把报纸垒到过道里,不让他进门,不和他说话,收完钱就把门重重地关上了。一怒之下,高兴把口袋里的牙签全部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
    小说里有段写到刘高兴、五富到郊外垃圾处理场里拾废品的场景,这是贾平凹的一个采访对象的亲身经历。“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就骑车到了北门郊外驾坡大垃圾场,垃圾场入口围满了人。汽车刚到门口,大家奋力向前挤动,最先爬上车的人和企图往上挤的人打成一团。鼻青脸肿的失败者被踢下了车,重新回到出口等待下一辆车的来临。胜利者也不敢大意,一部分人手拿木棒保卫胜利果实;另外一部分人埋头分类整理汽车刚倒出来的垃圾破烂,把水泥袋子、破塑料片、油漆桶、铁丝铁皮、塑料袋编织袋分门别类放好。”
    最令人气愤的是各种各样的陷阱。小说里五富到鬼市收了一包铜管,刚付了钱到了巷口,另一个人一口咬定铜管是他偷的,是自己工厂的生产材料,要抓他去公安局。把他身上的钱掏个精光,把铜管也拿走了。第二天,五富在鬼街上发现,原来卖铜管和抓他的人是一伙的,正在一起说说笑笑呢。
    另外一个案子轰动西安城南:一个在西安拾了十年垃圾的人被杀,死者的钱和银行卡被人劫走。很快,警察破了案,凶手原来是和他经常往来的一个拾破烂同乡。凶手在喝酒时知道他已经攒了12万块钱,因此起了杀人夺财之意。一次他们去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款时,杀他的那个同乡偷看了密码,就杀人取款跑了。警察根据银行的摄像,轻松地破了案。



进不了城市,也回不去农村
    “我和你一样是瓷砖,命运把你贴到了灶台上,把我贴在厕所的便池里。”刘书祯对中学同学贾平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工作,怎么就有了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过的日子差别那么大?”面对同乡的提问,贾平凹没有答案。
    “我们是为破烂而来的,没有破烂就没有我们。”刘书祯说。虽然现在中央免除了农业税,小孩子读书不用交钱了,但商州老家山多地少人多,就连不多的地,现在因为修公路、铁路,也越来越少了,人均不到二分地。
    为了生活,贾平凹老家的青壮年农民都进了城。刘书祯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到了西安,在一家煤店里当送煤工。年底回村过年,赚的钱赌博,不肯交给父亲。刘书祯想着自己种了一年地,手里却总没有闲钱,干脆也和儿子到了西安当送煤工。后来,又拾起了破烂。“我们的收入是不多,可总比清风镇种地强吧。一亩地的粮食能卖几个十八元,而你一天赚得十七八元,你摊什么本了,而且十七八元是实落,是现款,有什么能比每日看着得来的现款心里实在呢?”这是出来的农民算的账。
    对刘书祯来说,57岁的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农村。“没来城里把乡里能恨死,到了城里才知道快乐在乡里么!”他人在城市,却像五富一样,经常在梦里回到自己家的麦田。“迎风摇曳的麦穗谁见了都会兴奋,一颗麦粒掉在地上不捡起来你就觉得可惜和心疼。”
    而对于刘书祯在西安生活了十几年的儿子来说,西安就是他成长的地方。他们讨厌农村,老家的房子怎么那样破烂呀,村巷的路坑坑洼洼能绊人个跟斗,回家和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了。但他们绝大多数人不管怎么努力,又成不了西安人。少数人可以通过买房获得西安户口,改变自己的命运。而绝大多数农民工,挣的钱买不起越来越贵的房子。
    贾平凹在小说里还写到一个叫杏胡的女人。这个和刘高兴一样乐观的女人,生命极其坚忍、顽强。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贾平凹和同乡聊天时见到的。当时她一边在洗菜,一边骂身边抽烟的男人。
    经过了解,贾平凹才知道,这个女人不容易。她以前的男人因肝癌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和一大笔债务。 女人重新找了个男人,一起到西安拾破烂挣钱还债。半路夫妻,女人嫌男人不如以前的精神,稍有不满就对男人恶语相向。但奇怪的是,虽然经常吵架,但两人的日子却也能过下去。
    和现实不同,在《高兴》里,杏胡的命运却充满坎坷。她和招进来的男人朱宗,起早贪黑做豆腐,吊挂面卖,3年还清所有的欠债,翻修了老家的屋房。她的新计划是,存一笔钱,把孩子供养上大学,在西安办个自己的公司。但这个心比天高的女人,最后却因为收了赃物被公安局抓捕。
    城市生活毕竟是艰难的,一年里,贾平凹采访接触过的拾破烂的同乡,有许多人的命运发生改变:一个拾破烂供儿子读完大学的人,患上了严重哮喘病,不能拾破烂回家去了;一个人挣钱回县城和他人办了个超市;一个人被车撞死,一个人肝硬化病死,还有一个被人谋财害命杀死。
    面对这一切,贾平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小说《高兴》的结尾,刘高兴在把五富的钱和骨灰盒交给从乡下赶来的五富家属后,当初进入城市的美好梦想全部粉碎,他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游荡,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该去哪里。


来源 《南方周末》
http://www.infzm.com/culture/whtt/200710/t20071024_2857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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